灯塔[徐默之随笔文集]选集以后

[徐默之随笔文集]选集以后

选集

  目录]

  一,征文记事 2280 12-17 16:53

  二,想到的是事情 1824 12-16 17:19

  三,这个下午读的序 2093 12-15 21:23

  四,八月照相馆里的莉莉周 1232 12-12 12:16

  五,老潘只是一个男生 3368 12-09 13:49

  六,桌子上的东西 1333 12-05 17:17

  七,故事 1349 11-26 22:05

  八,未完成篇 2259 11-23 11:51

  九,去年读书零碎日记 2755 11-21 17:45

    征文记事

    □三皮

    征文这样一个东西是我一直以来极不感兴趣的,特别是现在,人一天一天大了,更加的讨厌一大帮人猪儿一样的扎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一点微薄的温暖。要温暖,买个煤球炉子,或者买个廉价的电热毯,更或者赶紧儿的找个女人一起睡,似乎才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记得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特别的流行征文,那时候几乎每天翻开一个带字儿的杂志或者报纸,就保证可以在其中的哪一个角落看到一个征文的启事,主办单位来自伟大祖国的四面八方,评委人士来自社会主义辖制下的五湖四海,大多是些有始无终的活动,大多是在挂羊头卖狗肉。那些所谓的评委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货色,名气特别红的可以同一时期在一个又一个征文组委会名单中出现,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精力,很多时候他们自己恐怕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黑龙江的一个煤矿工会组织的征文活动中挂了名字,大概他们要想究竟工会里头的那个女干事和他有过一腿,才把他推荐上去,大概他们还要想,这个女人煤矿上的,但愿她不要太黑。

    那时候反正法制也不健全,再者无端被挂了名字的评委法制意识也是幼稚得要命,没有奈何人家,被用就只好被用了,回头还想用了也是人家给面子,不给面子为什么偏偏就用了自己的,少说也是有点名气的,可以洋洋自得一下,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心甘情愿的去想想那个虚幻朦胧的女干事的大腿。

    九零年我还在读中学,还不喜欢写字,班上倒有许多的文学青年,热衷文学到发狂,学校还有文学兴趣小组,定期不定期的总要组织一些读书活动或者是去镇上的剧院看电影,组织完了就是征文,摊派到每一个班上,鼓励孩子们写。总用一些物质方面的小诱惑,钢笔本子什么的。任何一个征文弄到最后,余在人们脑子里的也就是钢笔本子,至于写了什么,谁得了第一,都不会有什么大的记忆,可见物质的力量是多么的巨大。

    和我一个班有一个征文狂,凡有征文没有不勉力参加的,是一个黑皮的女生,骨骼大大的,走起路来也是大大咧咧的,真象一个男人,家里也许经济环境不怎么好,只是不知道衣服一天到晚的邋遢是不是因为买不起洗衣粉的直接结果。看到征文启事的时候 ,她眼睛总要发出灼人的光芒,这光芒后头是一支用不到半年就漏水的钢笔,托征文的福,这个人一年到头的文具用品是不需要掏一分钱买的。

    九一年的时候,她不必为了钢笔或者本子对征文发狂了,因为我们毕业以后,她就随一个外地男人跑了,据说又过一年,她就和那个男人在浙江沿海的一个小乡镇结了婚生了小孩过起下半生来,那个孩子的出生大概就是她这一生完成的最伟大的一次征文活动了吧。

    那年月,所谓的征文大多是披着征文的外衣,骗钱!大抵是这样,发个广告,欢迎人们踊跃参加,参加者得象征性的交点报名费,然后过了许久,就又来了通知,说某某某中了几等奖,要集体编本书,意思是得再象征性的交点印刷费,都交完了,就永远没有什么通知来了。也有还来通知的,我上到高中了,还有一个同学某个下午从传达室拿了他“发表”的文字一路狂奔回教室,那本征文集,怎么说呢,大概把它送给拾荒的老头,老头也是要犹豫犹豫是不是有价值收进他那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子的吧。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台湾还流行征文,而远一些时候的民国时代,在上海还是北平也是流行着的,我还知道了老女人张爱玲也曾热衷过,好象还得了个三等奖,那一回征文中得一等奖的是后来写了《未央歌》的鹿桥,人年轻的时候大抵总是对这样一个活动有点热衷的吧,喜欢比一比,喜欢斗一斗,征文刚好可以给虚荣一个宽广的平台,人们彼此赤膊相见于斯。

    我偏偏对它反感,反感得要命,想来也是因了我不是一个太喜欢热闹的人,尤其对于文字,更不喜欢它的闹腾。征文能够征出来几个不闹腾的文字呢,不过只是无穷尽的敷衍无穷尽的虚饰。还有那些评委,我老觉得他们里头男的是坐在评委桌子后头一口一个兄弟我兄弟我;女的则是坐在评委桌子后头不停的掏着掏不尽的鼻屎的家伙,打望他们给点什么评价,是没有什么指望的吧。

    并且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别人说好说坏,大多是无稽的东西,恰恰征文是这样的一个模式,就是你剥光了,站在那里,由着那些掏鼻屎喊兄弟的混蛋指指点点,不是暴露狂也要逼成暴露狂了。

    我自然不是这样的一个暴露狂,很不幸的是,这一回我成了那个喊兄弟我兄弟我的混蛋了,我真是很想不通天涯社区重庆城市版块的李小渔斑竹怎么就想到给我打那个力邀参加的电话,我更加想不通的是自己怎么就糊糊涂涂的答应了下来。人情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李小渔我见过,还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酒馆喝过不知道多少瓶不知道多少牌子的啤酒白酒。这样的兄弟我是不好不答应的,我是一个寂寞的人,却也是一个热情的人,我总害怕别人不高兴了,特别是那些不只是用朋友这样一个概念可以概括的朋友,就将他们称为兄弟伙吧。

    我还是想再强调一下,即使我做了这样一个喊兄弟我兄弟我的所谓征文大赛评委,我仍然发自内心的讨厌征文这样一个模式,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努力的将兄弟我兄弟我这样一个貌似评委的口号喊到这次征文结束,只是希望肯得写点文字的朋友们可以向心而构,写点由自己的内心评判出来的佳作,那样的东西才是你个人的东西,也才是最伟大的东西,不是任何挂着评委的牌子的家伙可以评判得出来的。还希望这样一个活动,即使出不了一个一等奖的鹿桥,也是可以出现一个三等奖的张爱玲。

    我不再像一个真正的评委去做无稽的希望,我可以安下心来去想想自己的事情了,譬如在圣诞前如何找到一个女朋友,譬如黑龙江那个煤矿工会的女干事大腿的颜色,譬如……

    所有的这些,总是比征文要有意思得多的多吧。

    十七日

    希尔顿

    想到的事情

    □三皮

    我大概老了,已经不怎么和这个飞快发展着的世界合拍,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自己听了都觉得陈旧得发霉,就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蚕丝紧裹着的蛹,到了冬天,心里也许在做许多烂漫的梦,身子却团在一起,动也不想动。就像死了一样,不知道那个未来的春天是不是可以飞得出去,做一个幸福的蛾子,去飞越一直不曾涉足的领域。看看青山绿水,被绚烂的桃花杏花的落英包裹,或许可以说出一些新鲜的话语来。现在,却不行。

    1.

    才看到一幅老萨的照片,一脸的胡子,这些胡子以前可能代表了坚毅倔强,现在看起来,却好象每一根都是不自由的根须。眼睛也是失神的,还在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呢?几个美国大兵,砖和土块垒成的墙壁,弯弯曲曲藏身的坑道,先他而去的两个儿子,先他而去的以千计以万计的国民,或者还有他将要到来的灰暗的生命……

    据说被美兵发现的时候,老萨既没有抵抗,也没有杀身成仁,显得很驯服。国家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不驯服的理由呢,也许老萨也已经很累很累了。到底已经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再坚强的心也被岁月的风尘腐蚀了吧。再辉煌的一生又能够余得下来什么,除了无尽的懊悔和无尽的寂寞。

    上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喝许多酒,深夜醒来喉咙烧得疼,烧了水喝,喝了整整一壶才平息下来,已经睡不着,就看床头的《圣经》,只看那一章《传道书》,真是纷争之后的虚空,孤独死了颓废死了。想起来,那样的一章也好象正是为现在的老萨写的啊。

    我九零年春天头一回知道世界上有萨达姆这样的一个人,是在一场政治课上,教政治的是一个老不想退休的老头,头发一天到晚光光的,抹许多油,油总多得象要滴下来的样子,这是一个激烈的人,老在课堂上发一些牢骚,从来不讳言对许多同事的憎恶。那一天他憎恶的是美国这样一个大家伙,和这样一个大家伙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萨达姆,在老头的话语里这样的一个人成了一个世不双出的伟大英雄。是一个下午,政治课下面一节是体育课,天气不好,我们绕着灰尘漫天的大操场跑,口里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仍然没有从上一堂课的语境中回过神来,双拳都握得紧紧的,眼睛定定的朝向西方,好象要跑到遥远的海湾去,参加一场说不清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战斗……

    据说萨达姆这样的一个人就快消失了,那个教我们政治的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人世上,他倘若看到今天这样的一个消息,真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2.

    有一 个比萨达姆小十多岁的老汉叫个徐后洪的肯定不知道世界上有萨达姆这样的一个人,他知道得更多的是和他同吃同住一起整整生活了九年多的老猪儿已经老得走不动,已经就快死了。

    这是生活在重庆乡下彭水县保家镇旋龙村杨家山的一个老汉,穷困潦倒,三餐不继,一天只吃一顿,这一顿是和猪儿一起吃的,他总是和猪儿在一起,串门一起,赶场一起,甚至睡觉他也是把猪儿抱在怀里一起睡。他串门去看谁呢,这个谁会对这个一脸菜色的老人说些什么呢,这个谁又会对他身边的猪儿说点什么呢;他赶场去买什么呢,茫茫人海,跟在后头的猪儿可以看见一些什么?黄昏的时候荒山小道上走一个驼背的人,身后紧紧跟一头偏瘦的猪,那是一幅什么样的岁月的剪影。

    老徐四十九岁从乡场花六十元买下这个猪儿,现在猪儿九岁半了,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因为这九年里他所有的亲戚都已经先他而去,这一生他已经没有去卖猪的愿望,他只想留着它相互偎依过完剩余的风烛残年,我忽然想起《活着》里头的那个老福贵了。也许他先死,也许猪儿先死,横竖总是要死的啊,他死了,猪儿就可以被那些辛苦为他安排后事的人们杀了吃掉,也好增加点抬棺材的力气!

    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辛酸!

    3.

    一个已经死了将近六十年的人,叫个郁达夫的在他一篇自传里引用一个俄国作家的一段话来写他的小村落:譬如有许多纸折起来的房子,摆在一段高的地方,被大风一吹,这些房子就歪歪斜斜地飞落到谷里,紧紧拥挤在一起。说的是风景,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个个尽是一些轻飘飘的貔子,被大风一吹,四散飞扬,至于是不是可以停留到谷底,相聚在一处,究竟是没有人可以知道的。

    这个郁达夫被吹到苏门答腊,已经是妻离子散,终于在日本人的枪口下结束他感伤的行旅,颠沛流离的短暂一生。

[徐默之随笔文集]选集以后

    那个怎么也要以英雄命名的老萨,还有那个乡下的徐后洪以及他已经走不动的猪儿,会在哪里完成这看似绚烂抑或悲凉的一生。

    这一生多像那轻飘飘纸折起来的房子,涂上再浓烈的颜色,也仍然是那样的轻飘,风一吹,就要四散。

    十六日

    希尔顿

    这个下午读的序

    □三皮

    我做房产广告,不知道做设计的老莱特;我读台湾小女人散文,不知道写小资文章的成寒。今天下午两个人我都知道了。知道老莱特是听成寒说的 ,成寒是在一本叫做《瀑布上的房子》的图文书里说她眼睛里的老莱特,图文书是同事老赵借的。

    老赵新买了房子,四公里溯源居,外部设计是德国人的派头,做的楼书也漂亮,因为还没有交房,老赵就天天招了装修工到办公室来谈装修。这兄弟理个秃头,不喜欢包豪斯,喜欢莱特。

    成寒的文字实在不怎么样,游历倒多,去过很多地方,长得也不难看,书勒口上有张蹬在花丛前的相片,脸上笑着,白连衣裙,人干干净净的,远处几棵雪松,更远处许多建筑,不知道是否是莱特的杰作。

    成寒还写了好几本书,有一本《林徽音与梁思成——一对探索中国建筑的伴侣》是我见过的,那时候在老家扬州,在一个半大不小的书店里看了半天,没有看文字,看的只是纯纯的林徽音。那个时候真喜欢那样子的女人啊。

    我先看序言,三个人写了三个序,先写的是陈志华,有两页,里头说到莱特不是孤僻的,是值得接近和了解的。来接近和了解他的偏只是些“内行人”,都是对着那一幢幢的房子本身说些术语行话,枯燥得可以要了人的命。现在好了,来了一个外行写手了,这写手还是一个女生,大概是会趣味起来细腻起来了的吧。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老陈,就得了这点认识,还有感觉的是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说的是“……所以这本书有活力”。

    他要说没活力我就不往下看了,当然大概出版商也就不会把这样一个文字用到这里来。老陈是水木清华的建筑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我要感谢他没有说些世故的话来恶心我的胃口和一整个下午的散漫心情。

    后头一篇,由汉宝德来写,写了个《The houses not visited……》。汉宝德是世界宗教博物馆馆长,名字怪怪的,不知道是哪个国家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文字则好象是男人的文字,只是这个话很有点不能够成立了,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论断,因为一个纤弱的女人也是可以写出男人样子的文章的。我便曾经有这样一个同学,叫江弱绣,会写杂文,写出来可以让许多人吐血,又犀利又尖锐。

    还是不管老汉是男是女了,呵,写到这里我就笑上一笑,因为老汉如果是女的话,天下想必早就大乱了。老汉的文字是好一些的 ,应该说是三个人里头最好的一个,或者说就是四个人里头最好的一个,那个做主厨的成寒也是不如远甚,可见这些人物的文字是个什么程度。

    他说了个空间感,实话说我也是个空间感觉有点好的人,甚至有时候有点过分的偏好,原来老莱特也是,这个老头喜欢雕饰,不喜欢绘画与雕刻,理由就是雕饰可以增强空间感觉。于是莱特看不起米开朗基罗,看不起所有的建筑师,因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清楚的为建筑艺术定位的人,Architecture is a work of art (建筑即是艺术)是他终身信奉的名言。空间便是一切,其余都是次要的,在他的建筑中从不挂画。最后这一点可不是我的习惯,我还是喜欢在屋子里挂点东西的,一点有些颜色的东西,不要太好看,只要绝对的色彩,挂在床头或者书桌顶上,等晚上的台灯光昏暗的照着,显示一点旧旧的时代的味道。

    汉宝德写这一个序的季节是夏天,去年的夏天,我住在歌乐山上,热死了,天天下午拎个小塑料袋装条换洗裤子沿铁轨跑到西南政法大学去游泳,沿途看那些蒸腾的空气里发黄发灰的老屋子,回去的时候,房东的狗还把舌头伸得老长,哈哈的吐气。老汉则在世界宗教博物馆里的某一个屋子写这样的一个序。世界宗教博物馆到底是在哪一个国家的哪一个城市呢?那里的那个写字的屋子里一定开了很大很大的冷气的吧。我忽然有点怀念我那个山上菜农的小楼房了,我还有一床被絮在那里,三个月不上去,已经发霉了吧。再老再破旧的屋子都有叫人怀念的地方,更何况是老莱特的作品呢?

    李清志的序言最是絮叨,我发现我越来越不喜欢台湾人写的东西了,拉拉扯扯,不知所云,其实不知所云的是我读到这个时候的心情,这个时候正老冯夫妇来了,拿了公司文化手册来提案,我写了整整一个手册的文字,发泄了自己的感受和激情,现在笔已经萎了,没有一点力气了。当然更没有什么心情来读这样一本书。

    扫描一下倒还看到一段有意思的,说的是有个莱特迷,就是那个达美乐比萨的创始人,本因迷莱特而去密歇根大学建筑系读建筑,经济拮据了,读不下去,只好去卖比萨,不想倒卖出

    了一个世界性的连锁企业,有了钱就修一个莱特建筑特色的总部办公大楼。有了钱就好办事了,大抵都是这样的吧,莱特不外也是如此,我就不相信老莱特身无分文还可以坚持他一贯的建筑原则。

    老冯夫妇走以后,我还想看看最后成寒的自序,一帮人一帮人往外涌,我看看表,下午就这样过去,可以下班闪人了。再美丽的建筑也都是纸上的东西,终归没有我鹅岭那个小小的屋子来得实际,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在这里呆下去,没有理由倦在沙发椅子上看一本我本就不想认真读下去的书。

    我开始了七个小时之外的自由,于是我合上书,锁上抽屉,走了。

    在电梯上的我才感受到一个建筑的最大创意,和许多东西一样,仅仅只是两个字,就是 :自由。

    十五夜

    于鹅岭

    八月照相馆里的莉莉周

    □三皮

    小镇以前有许多工厂,后来都倒闭了,散落在那些废弃厂房里的高烟筒长久没有人清洗,渐渐发灰得像《巨人传》里头那个主人翁的泥腿,东一棵西一棵站在低矮的平房间,遮蔽太阳的乌云是这些烟筒的头,在苍穹上移来移去,被风主宰,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田野包围了小镇,僵硬的田间细石子路,隔很长有些苍白的斑马线,蓝天一望无际,下面是绿得鲜艳的麦田。黄昏的时候,最后一辆班车开回来,疲惫的人们被打开的车门呼啦一下吐出来,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孕妇每天去一躺城里,给未来的孩子买许多东西。

    一个孩子走到麦田里去,头上挂着耳塞,一直在那里站着一直等到星星升起来,又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倒下身去,在宽大的绿色田野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大字。孕妇还在细石子路上移动步子,前头的小镇好象一下子变得虚无,永远无法到达。偶尔有人经过身边,骑电瓶车的,呼啸而过;骑单车的,迎面而来。

    这是八月,下了一场雨,天开始凉快起来,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去世了,人们坐拖拉机去城里殡仪馆送葬,然后又坐拖拉机回来,在暗黑的路面洒很多纸钱,被偶尔吹来的风吹起来,漫天都是,也散落在碧绿的麦田里,那个孩子站起身,向远去的人们张望,也向前头的小镇张望,孕妇在浴室的红砖墙边转一个弯,马上就消失了臃肿的身影。

    照相馆已经关门了,橱窗还亮着,有人在里头弹德彪西,总是那一首《亚麻色头发的女孩》,镇子上有很多亚麻色头发的女孩,这个琴声里说的是哪一个呢。有人来敲门,敲了半天,不见回应,不敲了,也不离开,只在屋子前的街道上徘徊。一些睡不着的小孩子,在街道上相互追逐,滚一只总不会滚到尽头的铁环,或者拾起一块小石头轮圆膀子向漆黑一片的树丛里头扔过去,就有受惊吓的鸟扑啦啦飞起来,在黑暗里发出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开电瓶车的邮递员结束一天的工作,熄灭了发动机,推着车子,笼头前的大灯还亮着,照着所要经过的一小块地面,剩余的一张报纸发布了城市里一场音乐会的盛况。

    有孩子哭叫,有男人骂娘,有一个无声的灯笼在荒野的上空安静的升起来,有许多无声的灯笼在荒野的上空安静的升起来……

    雨又开始下,街道上没有人了,一个母亲在黑暗里一声接一声的喊:小毕小毕。小毕在麦田里躺着,朝着夜空,眼睛里含着雨水,没有味道的雨水;耳朵里塞着音乐,没有终点的音乐。

    那个敲门的人走了,街边槐树下闲搁在井沿上的水桶掉下去,划过井壁,哗——,之后是一声扑通,闷闷的。

    照相馆的门开了,风吹开的,灯光拐了弯射出来,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钢琴上是一张莉莉周的画像,嘴张着,但是没有声音。靠近了看,画像上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恰恰就是一切。

    什么都没有的的东西可以是齐腰的麦田,是飘渺的希望,是无垠的天空里自由飞翔的红色风筝,是对风筝说出想飞的欲望,是朦胧而明亮的耀眼光线……

    也是这个小镇上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瑰丽莫名,刀锋一样闪烁着冷酷寒光的世俗生活。

    十二日午

    于希尔顿

    老潘只是一个男生

    □三皮

    大概是三个月前,或者是四个月前,记忆不分清了。我翻我的一个老帖子,看到一个人留了话,说是有了空就出去喝酒什么的,就在这个帖子的下面留了我的电话,然后过了几天我的这个电话就被这个喊喝酒的人打响了。这个人就是老潘。

    那一天我没有就去喝酒,我有喝酒的地方,一旦我有喝酒的地方,我就不会去找一个文化上的人喝酒了。我不习惯和一帮文化人坐在一个馆子里云罩雾盖的闲侃,

    我没有时间。我得活着,我就得去和一帮鬼头鬼脑的生意上的人,吃喝,或者去泡小姐,或者去泡脚。

    然后我去了一趟云南,回来的时候,重庆已经很热了,大热天,这里的人们总是不喜欢干正经事情的,我开始有了大量的时间,我开始和一帮无所事事的人喝酒,直到喝得没有人可以再喝了的时候,我记得了在帖子里头认识的这个老潘了。

    我打电话给老潘,说出来喝酒的事情,后来定了个时间,星期五还是星期六下午,先到大田湾的奇香居喝一个下午的茶。

    那一天真的是特别的热,我忽然又有了一点特别的事情,上午就去了沙坪坝,和一个混蛋谈了一个上午的破事,还吃了一顿午饭,没有喝酒。我赶到奇香居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老潘在穷等的三十分钟里打了三回我的电话,我都在路上,坐一辆旧车,空调坏了,流了很多汗。

    奇香居是一个露天茶馆,在一个坡上,许多树,都有很大的叶子。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满眼睛的人,我想在这众多的人群中哪一个是老潘呢。我打算凭感觉将这个人找出来,而不是用手机,于是尝试了一下,只要看到是一个人坐着的,并且是百无聊赖的样子的,就过去问问,或者就干脆喊起来,很大声的喊:老潘。每一个人都不是老潘。有一个真是老潘,姓潘的,说了半天话,才知道这老潘不是我要找的老潘,这是一个开火锅店的。我甚至把那些一个人坐着的女人也问了,我到底问不出老潘这个人来。

    我开始知道老潘大概是一个非用手机才可以找得出来的人物了。我拨了那个号码,然后我看到一个很矮个子的人从人群里头站了出来,我惊讶了一下,我一直以为这个老潘是个高大的人物的。我看到这个矮个子向我走了过来,我就只好也向这个我以为不会是老潘,事实上偏偏是老潘的矮个子走了过去。

    老潘坐在那个地方三十分钟,还没有叫茶,我来了以后就叫了一个铁观音,我要了一杯花茶,都在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隔得很远。

    我开始知道这个兄弟老家是绍兴的,我说我小时候是去过绍兴的,很多年不去了,那个时候我刚刚看了一个肥皂剧,里头拍的就是绍兴,很水乡的味道,我说我有点想家了,我从来不怎么想家的,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想家了,我奇怪我怎么说到绍兴的时候我就想家了呢。老潘好象也说了想家什么的,但是说的似乎很清淡,说得更多的倒是一个五百里外的城市:成都。

    说了几个我恰巧都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物,三年前我还真以为那帮人是艺术家来着,现在知道是一些假象。我表示了一些看不起的口气,我说我甚至有点看不起那个叫成都的城市了,这样我就连带看不起三年前我在那样一个暧昧的城市的我自己了。

    这样说一定给了老潘一定的震惊,他似乎正象我三年前一般沉迷在成都那样一种艺术的假象迷惑之中的,然而看的出来,这又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不是我当年的盲目,他说到了那些人物所推崇的东西的简单复制性也提到了文化这样一个显得庞大的概念。

    文化是个什么的东西呢,我说文化就是你的胡子吧,老潘有两道鲁迅一样的胡子,是不是绍兴人都有这样两道胡子呢,老潘说当然不,至少绍兴女人是没有的,女人有就麻烦了,听到这个大家就都笑起来,哈哈哈女人的胡子,女人的胡子是个什么样子,真正是没有人知道的。

    说到了女人,就继续说下去,就几乎没有休止的往下说,茶水续了又续,水瓶拎起来又放下去,以至蒸汽在瓶壳里翻腾,冲出来,盖子也被冲掉,飞出去很远,一直滚到灌木丛里头去,都懒得去检,只看到木头塞子在那里冒着残余的热气。

    太阳忽然又暴烈起来,透过树叶射进来斑斑点点的光都灼得人生疼,有几块斑点就落在老潘漆黑的皮肤上,老潘不断的移动屁股下的塑料椅子,嘴里仍然不停的说着话。好象因为太阳又说起了尼采什么的。年轻的时候大概没有不喜欢尼采的吧,我也一样,我只记得我喜欢尼采的那个年代,个人有一个很大的灾难,是因为有一个颇有点喜欢我的女生也是尼采迷,你难以想象一个女尼采迷会是一个什么样子,那不是一个太阳,那是一百个太阳,将怎样焚烧你脆弱的心脏!

    老潘突然问到我什么时候喜欢上康拉德的,我想了又想,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问起了那个老海员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是从《青春》开始喜欢上这个满有意思的老头的。

    那么《黑暗的心脏》呢?

    我事实上没有把《黑暗的心脏》看完,我只是知道这个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电影《现代启示录》,是个深刻的东西,里头有很多的思考,然而这个深刻的电影我也是没有看过的。

    你得看看,老潘说,很有意思的。你写的那个同题的随笔也是我喜欢的东西,我喜欢那样的静,那样的山上的生活,那样的夜晚和墙上的披头士的招贴。来见你前我查查看到这一篇,想到,唉原来三皮也喜欢康拉德,就觉的找到一个明白人,觉得在这实在没有什么文化的城市有了一个可以谈谈的人。

    我说,我当然会看完的,好的东西我总是会看完的,只是我的那一本远在锦州买的书现在远在老家的书橱里,正发霉呢。和他放在一起的是那个早逝的梁遇春,那个梁遇春没有能够翻译完康拉德的《吉姆爷》就离开了这个大千世界。

    人生大抵总是这样悲哀的,我那里有几百公斤的书,找几本康拉德还是很简单的,有了空找我拿就是了。

    当然,我很久没有去江北了,也很想去看看,你是不是就住渝洲大学那个附近呢,我有一个妹妹还在那里读书的,今年大概就三年级了吧。

    三年级的女生,叫个什么名字呢,读中文系的不?老潘似乎很关心。

    好象叫个飞也似的,记忆不清楚了,几乎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最后一起吃饭的那个沙坪坝的德客士也倒闭有了大半年时间,那一个雨夜我是去送一张叫做《苏州河》的影片给她的吧,那一天看上去她好象已经很有点胖了。

    我们的谈话继续在飞也似的身上停留许久,其间老潘掏出手机发了好几个短信,发好了就告诉一下我,是发给谁谁谁,提及最多的是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他的朋友,一个贵州人,一个他爱得不得了的人,一个特别会烧红烧肉的人。这个人现在在做毕业论文答辩。

    四点一刻,太阳还在天上,一个流氓第三回打电话过来催我到解放碑都市电脑城买电脑,我于是和老潘一起拍手喊老板娘过来结帐,老板娘过来了,老潘手真快,十元钱已经扔在桌子上,我说那么我就下回过江北去找你借书回请你吃饭吧。然后相继站起来一块往坡下走,老潘手机就又响起来,短消息,老潘说,老婆的,唉三皮你知道不知道苏联那个写《第四十一》的家伙叫什么来着的,不知道,大概叫个什么什么夫斯基的吧,可真麻烦,导师问老婆这个东东了,我得赶快找了个网吧查查。

    在坡下,我喊到一个“的”。开门以后跳上去,用汗淋淋的手向老潘挥别,老潘也举举手,老潘个子矮,又黑,举手真不漂亮,烈日下象个猴子,这个象猴子的人马上将身子转过去,找他的网吧去了,向西,太阳毕竟已经不象中午的光景,老潘影子就拉得很长,歪歪的平铺在干燥的柏油路面。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潘……

    我们终于没有再见,我想再见见他的时候就想老潘大概已经象他那个下午自己说的离开这个真没有文化的城市,去南方找他的理想去了,然后是偶尔在一个叫天涯社区的地方见到他的几个帖子,我总是没有习惯在网上看东西的人,也不喜欢回人的话,网络上碰到了,也马上擦身而过。多少人就这样匆匆流逝了……

    又过许多天,还是在那个叫做天涯社区的地方看到一黑标题的帖子,这个标题里有老潘的名字,打开看,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老潘果然是去了广州,进了一个杂志社,做了一名娱记,做不了几天,就在一个早上还是晚上在马路边一下子就被一辆过路车撞死了。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怀念,他们喊他老潘,他们想念他们的老潘。

    老潘死的时候二十六岁,我们见了唯一的一面也是最后的一面,我的回请也没有完成,心里总空落落的,觉得欠了人家什么东西,想要还,也没有机会了。

    老潘在我眼睛里,至少是在那个下午的眼睛里,只是一个男生,说很多话有很多理想的男生。

    希望这样一个男生在天堂过得安宁。

    九日中午

    于希尔顿

    桌子上的东西

    三皮/制造

    现在是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五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十分,这个时候桌子上有这些东西,从左往右来。

    红色科大辰信牌子的卡式管理电话机一部,出厂编号是9766P。十分钟前卡上一分钱也没有,八分钟前我到财务找胡老太婆充了四十元,在胡老太婆没有封皮的登记本上签了两个自己的名字,签两个名字的原因是头一个写的是三皮,老胡看了吓一跳。卡插在那里,象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和电话靠在一起的是华雄牌节能台灯,只要我到了,它就得整天的亮着,无论阴天下雨还是阳光明媚。台灯底盘上有一个笔架,我插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十五天前它没有墨水了,一肚子空空的空气。墨水在鹅岭的家里,鸵鸟牌,还是五年前在天津买的,笔也有三年历史,诞生地在成都八宝街家乐福。

    一本帕拉斯笔记本,封面有一个很大的七星瓢虫,趴在一个太湖石上,数了又数,背上只有五颗星,也许只是一个五星瓢虫吧,不知道有没有五星瓢虫这样一个东西。

    在本子上横放了打开翻盖的科健100,刚才显示灯闪了又闪,是北京来的消息,青争说她近来的生活,只用了几个字,就场景近况全有了。现在显示灯还在闪,已经放慢了脚步,缓慢而有节奏的。

    本子上还有一张宣传单,是安东尼·果姆罗5天时间用100吨泥土弄出来的192000个泥人,展出地点在重庆百货江北店现代广场七楼,想去了好几回,一直没有去,因为知道一直要展到明年一月二十六日的。那个时候我会在哪里呢。

    SONY磁盘不在本子上,在本子的另外一边,是一张废盘,格式化无数回也格式不了,又打不开,所以有些什么东西在里头自己也不知道。

    再往右是一袋东北饺子馆的餐巾纸,那天中午和HP去她们楼下的店子吃中饭时候拿的,三个月来,那天我终于吃饱了各式各样的饺子。

    还有张中国联通的IP卡,发了薪水后才买的,正面是五十六个脸上洋溢着肥胖的笑的人物,站在丰收的麦田前,迎接十六大,心头充满傻乎乎的激情。卡下头压一张乡村鸡快餐连锁店的是收银条,吃的是宫宝鸡丁饭,价格八元,收银员叫刘秀,自然不是一千年前的那个汉朝的皇帝,这是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脸上有一颗隐约的美人痣。

    然后还往右,是1980年第五期的世界文学,这本书我分别在不同的三个城市从不同的角落买了足有五六本,买了就先后送人,因为自己太喜欢就希望别人也会喜欢,喜欢的是里头有《了不起的盖茨比》。封底是铃木春信的浮世绘,绘的是女诗人小野小町,小野大概是平安朝代的人,那么肥,衣服都象浮云,浮云的衣袖里探出苍白的手,手上拿的是一包中南海香烟,这两个月来我开始断断续续的抽烟,想念北京,于是只抽中南海。中南海真烈。

    仍然往右,还可以看到的是一本书,云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JimAitchison著《卓越广告》。这老Jim真够煽情,把广告说的天花乱坠。几乎覆盖了勒口上那张浮肿的脸。

    桌子上当然还有东西,只是我实在有些累了,头也懒得转,就不知道那半边会是一些什么东西。大抵总是有一些过期的报纸躺在瞌睡的电脑左右的吧。

    停下笔看面前半开了翻盖的手机,这个时候是三点四十八分,桌子上一片宁静,除了老赵过来站在那里打电话,头一上一下,被拉长的电话线在无限的虚空里晃来晃去,比他本人还要空虚。

    五日黄昏

    于希尔顿

    故事

    读到一个故事,想复叙一下这个故事。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地点是在四川乡下某一个美丽而宁静的小镇。我去过川南,喜欢那里的山水,那么就当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宜宾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吧,美丽而宁静的小镇在四川象星星一样多,你如果觉得它发生在泸州也可以。川南潮湿,冬天都有浓厚的雾,人是丰韵的,苍白,皮肤里许多水。说话也是软绵绵的,那样绵软的语音总使人忘记那稍纵即逝的时光的残酷。

    人物是两个小孩子,男的叫王亮,女的叫代玉,两个象宁静的生活一样普通的名字。代玉这个名字是编造的,为了读出来是 林黛玉的黛玉的意思。这样的安排是用来预言她悲哀的一生。她肤色苍白,所以把黛下面那个黑字去掉。

    这个代玉是一个寡妇的女儿,这个寡妇是个卖菜的,一生嫁过两个男人,两个男人先后死了。代玉是第一个男人的骨肉,这个男人是个卡车司机,有一年去云南开车染上了吸粉,粉在一个夏天要了他的命;寡妇等到代玉三岁那年改嫁给一个菜农,这个菜农有一年从山上掉下来,晚上被人找到,没有送到医院,就也死掉了。

    另外一个人物王亮是小镇上一个公务员的儿子,这公务员的妻子在新华书店卖书。

    应该还有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就是我,我叫周小燕,是这两个孩子的中学老师。那一年我才从成都毕业,教文科班的语文,还做班主任,做得不很用心,因为我在这个小镇过了十八年,离开了四年,以为就永远可以不回来了,命运安排,还是回来了,天天都想再度离开。

    现在来说故事。故事很简单,事情起源于我偶然的读到一张纸条,纸条上王亮对代玉说了些痴情的话,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要经历的一些事情,我小心的收起这张纸条,要做什么并不去多想。

    然后是有一天,然后是因为一件事,我把这个条子交给那个公务员在新华书店工作的妻子。这个人看看,扔下条子就跑到操场上去把代玉喊出正上体育课的队伍恶毒的痛骂一顿,话语如同蝎子一样歹毒,甚至诅咒了寡妇的母亲,因为这样一个母亲生出了这样一个放荡的勾引别人优秀儿子的荡妇骚货小妖精一样的女儿。

    小镇这样小,风一样的流言,从镇头吹到镇尾,整天都的阴霾。

    我忽然这样的烦闷,烦闷的日子里忽然有一个机会回到成都,我头都不回的离开那里……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代玉终于在那不久以后退学了,一到二十岁就找个外乡人嫁了,因为曾经的一段所谓风流韵事,总被怀疑不贞,婚姻支离破碎。

    那个王亮同一年也退学了,大概是他自己的决定吧。这个人退了学,开始变得游手好闲,爱上喝酒,有一回喝多酒,就用酒瓶子把一个人打成残废,这个残废把他送到一个农场去,判了几年。

    我在成都过我心平如水的日子,有了新的工作,结了婚,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年回一趟宜宾,只过一两天,就又回来。

    有一天翻旧箱子,从一本旧书里掉下多年前的那张条子,条子已经发黄了,字迹却还清晰,稚拙的笔划写的是:代玉,看到你在我面前流泪,我真的很难过,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不过面临高考,你怕我们相爱后学习分心。请你放心,我才不会拖你的后腿,我还会支持你,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们能一起考上大学该多好啊!我真LOVE你,想永远和你一起。王亮。

    这么许多年了,我忽然被一种无端的属命感所击溃。我坐在成都潮湿的屋子里,恍惚间只觉得,王亮就是我,或者我就是那代玉。

    二十六夜

    于希尔顿

    未完成篇

    □三皮

    [壹]旁观者

    1.

    忽然又有了个单位,必须过过三四年以前的那种生活了。觉得很陌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开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那些时间,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将会怎样消磨过去。

    又住到一个极其安静的地面上来,公车也是没有的,晚上十点以后,打车都很困难。偏偏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地方,走了去上班,又走了回来,回来是爬坡,比去的时候要多走近十分钟,有好好的空气,路两边的树叶子还在那里,不知道再下去一个月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有一个拐弯,抬头就可以看见三年前那个圣诞夜去爬的塔了,我看到它,想到三年就这样过去了,那一个晚上和我一起爬塔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烦恼的是,我有些时候居然还是会想一想她,那样短暂的一场爱情,几乎彼此都没有来得及咀嚼,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电光火石似的。

    我竟然是这样的不能够忘记一个模糊的人一个模糊的夜晚和一个模糊的空间。

    时光嘲弄了我,是哪一场风把我如同一粒貔子吹到了一个一直只活在记忆里的地面,我还得在记忆里度过多少个难以成眠的夜晚。那个人她知道我来到了一个她也许早已经记忆不起来的山丘之上吗,她知道在以后的散步之中我得背负多少来自时光的锋芒的伤害。

    偏偏在这些伤害里,我痴迷着,并且无能为力。

    2.

    在沙坪坝立洋百货上车的那个结巴,到了火车站就喊起来,我我我我我我我的手机被被被人偷了,停车停车。当然没有谁为他停车,结巴坐在最后一排,他看到车子没有办法停下来,就一边喊着一边往车子最前头走,他的喊声因为特别特别的结巴,非常让人讨厌。

    大家沉默着,结巴走到司机那里去拉司机的手,于是司机吼了起来,车子猛的往路旁边一偏,几乎每一个人都吼了起来,他奶奶的你弄啥子哦。

    我我我我我我我的手机被人偷了。结巴被大家的怒吼惊得呆站在最前头,用火一样的眼光扫视着后头的每一个人,他徒劳的暴喊着,拿出来你你你你拿出来。

    好象每一个人都是你,只是没有一个人动手。

    车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家重新恢复沉默,结巴一直不停的喊着,声音渐渐变得呜咽,这结结巴巴的呜咽使人特别的想笑,但是没有谁笑出来。

    等到车子到了石桥铺,结巴下车,车子前行,人们继续十五分钟以前的窃窃私语。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到窗子外头的结巴仍然在叫喊着,他要用一种他独有的语言来表示愤怒,然而,很显然,路上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倒霉鬼的一举一行。结巴站在街头,那样的孤单。

    3.

    我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兄弟姐妹,二十一个人,天天坐在二十二楼的一个屋子里,有的时候很安静有的时候很不安静,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完了,愿意休息的就去休息。不愿意的就继续坐在那里看了电脑发呆。

    我慢慢的认识每一个人,从名字开始。我才发现我开始真正和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城市融合在一起。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些日子,距离活生生的重庆气味那么远,我是怎样生活的?

    我不想很快,我是这样的喜欢这样一个渐渐的过程,一切该来的都慢慢的来了,我疲惫的双手来得及接受。

    我喊着一个新人的名字,好象我们已经相识多年。我看见她微笑的样子,我想告诉她她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被早上的阳光照着有一种无暇的美丽。

    我开了几回口,最后我也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让这一切都沐浴在幸福的尘灰里,然后再用手轻轻掸去。

    [贰]韶山日记

    一夜做了许多许多梦,好象历经了好几个朝代。醒过来一回,窗子外头还是有人唱歌,唱得很不好听,也分不出男声还是女声,是一个熟悉的歌曲,但是想了半天,偏偏想不出歌名。

    肚子饿死了,几个小时前吃了那么多,仍然还是饿,不知道半夜的韶山街头还有没有卖吃的。这里街道大概不长,走一走就知道个大概了,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卖烧烤的摊子,这里的人很喜欢吃烧烤吗?

    不想出去碰运气了,小地方,恐怕这么晚找个还开张的馆子是很不容易的了,并且几个小时前的行走老是觉得街上有点象重庆的丰都,鬼森森的,又是说一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

    灯泡一直忘记关,就把卡尔唯诺拿出来,又看了几页,直到眼睛累得不行才合上,抱了被子,便又睡了过去。

    老袁二十一结婚,早上我才想起来,赶紧打个电话过去,老袁关机。老袁和我同桌总共将近一年,记得当年特别憨厚,不太爱说话,喜欢宋立,宋立坐我们旁边,现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但是听说也是结婚好几年,不知道生孩子了没有。

    窗子外头来的风呼呼的。

    得意旅馆的老板娘三十八岁,脸上满是黑痣,带我上楼的时候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东北,就又问东北哪里,我说东北乌鲁木齐的,老板娘说她去过,乌鲁木齐那个海可真大啊,我说是啊那个北海真大.那海中间的桃花岛也美丽得不得了的.

    我满口袋的找身份证,老板娘站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等到知道了不过是在找身份证,就说找什么找呢,自己家的房子,放心放心.

    就另外押了二十元,拿了房间的钥匙,插进去半天也没有扭得开个门,就拔了下来,用身子一推,倒推开了,进去,居然还算干净,两张床,只有一床被子.

    窗户那里是一个洞,可以看见下面的马路,马路上有一辆死在那里的拖拉机,两边都是菜田,现在荒芜在那里.马路尽头好象一个乡公所一样的建筑,楼上楼下走来走去的人.

    半天看见一个妇女主任一样的大妈走了过来,只用了几大步,就马上从我空洞的窗子里消失了肥胖的身影.

    十一月二三

    整理于鹅岭

    去年读书零碎日记

    □三皮

    九九年离开故乡,开始漂泊,脚步勤了,手却懒惰起来,坚持了五年的日记不再继续下去。开始手空空的,有些慌张,渐渐 惯了。过了三年,搬到一个小山上,租了菜农的房子住,生活重又平静如水。读书时间多了,有心情的时候便零星记几天日记,不再是生活的流水帐,却只是些读书笔记似的东西。好象整个日子都被散碎的文字贯穿,零星却又绵密。

    1.一月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四公里。

    读毕张爱玲《花凋》。

    原来老张爱也是一个幽默的人,这样一篇我只觉得它的幽默,隐忍的幽默。

    虽然这是一个不能再悲伤的故事了。

    2.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三十四,四公里。

    读《沉香屑·第二炉香》。

    我看这一篇写得实在不好,记不得八年前买那一套安徽文艺版的四卷本以后大多小说读了,有没有读这一篇。

    这一次分二段看完,下午看了一半,昨夜睡觉是一直睡到今天下午的。夜里十点从烈士墓上网回来,喝两杯速溶咖啡,把这文章全部看完。

    3.一月二十一日,夜。四海花园。

    看《年轻的时候》,看完了又看《琉璃瓦》。都不喜欢。

    有时候张爱玲特别沉闷,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象一个老太婆,很讨厌。做妻子肯定非常失败。也就是一张翻黄的旧报纸。心里没有火。

    4.一月二十三日,深夜,芭蕉沟。

    一直在读(读出声音)三联版《顾城诗全编》。

    当然没有能够读完。天正大雨。

    读了八五年《颂歌的世界》,这一年开始,或者是从很久以前开始,顾城写诗开始用灵而不是用心,用心是庸人也可以做的事情,需要时间,灵不需要,灵是天才的专利,心不是。

    背后有音乐,开始是《上海梦》,后来停了,书也不读下去,唯余雨声。

    我喜欢这样的一个雨夜。

    5.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五十九,沙坪坝图书馆五楼。

    读张爱玲《创世纪》。

    写得太差了,然而也不叫败笔,为主的是开始重复自己,并且模仿《红楼梦》痕迹太重,也太明显。

    身后仍然有音乐,先是黄舒骏,然后是齐豫的英文《眼泪》。不知道是怎样一个敏感的管理员。

    6.一月二十四日,黄昏六点五十六,芭蕉沟。

    读卡尔维诺《亚当,午后》。

    这究竟是一则寓言亦或是一支童话,虚幻的美丽。

    阴雨的黄昏,拉上窗帘的屋子宁静得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房东的小黄狗无端的开始叫,叫了几声,不叫了,有人从窗外脚步匆匆的经过,咳嗽声伴随脚步,渐渐消失。

    文章来自于本年一月二十四日的《南方周末》。

    7.一月二十七日,零点一十,芭蕉沟。

    读毕张爱玲《连环套》。

    彻底的《红楼梦》影子。里头夹杂点自己的悲悯而已。

    8.一月三十日,夜里一点十五,芭蕉沟。

    读完《多少恨》。

    是她想要的效果,够通俗,却也够无奈。家茵的老子最是个混帐的东西,要写同时小说仿佛总要弄这样一个混帐的东西出来串场,话剧《雷雨》里头是鲁贵。这些家伙做了这些悲剧的引子,不能少。

    倘若没有这样人物,故事或者就不精彩,是否还有原本的结局呢?

    我想也还是。

    9.一月三十日,夜,扬州老家。

    老家的老书房没有什么人用,有股霉味了。

    读村上春树《下午最后一片草坪》。想到去年送我书的那个人,不知道现在在加拿大的哪一个角落,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送我书的那个下午,记得那个黄昏成都狮子山将落未落的夕阳。

    在青春的凝望中,我们消亡。

    10.零二年春节,在故乡读书。

    读《夜色温柔》。繁复,不再精致,和《了不起的盖茨比》好象不是一个人写的,也是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这里的生活却相对困苦琐碎得多。

    读《了不起的盖茨比》,是重新又重新读了,八年里头总是读了有四五遍了吧,这一回读出来的是生活的虚空和无奈,到处都是捕风。烟火灿烂了,马上熄灭,而熄灭才是永恒的东西,多么悲哀。

    《百舌鸟之死》只读得上半部,就得回重庆了,也不知道那个凄楚的黑人有怎样一个悲凉的结局。

    11.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三四点间,波音七三七上。

    读《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

    就是村上春树的青春,就是那样遥远的日本的青春好象也是我的青春。

    弹子球。一去不回的光阴。

    12.六月七日,深夜一点十分,芭蕉沟。

    读《从文自传》。

    感触良多。明年我就和沈从文写此篇时候一样年纪。

    我能够不能够写的出这样一种安静的文字。

    13.六月十七日,夜十一点十五,芭蕉沟。

    读乔伊斯《一次遭遇》。

    即便在小孩子心灵深处也有至深的恐惧。在黄昏中摊派下来,降临了极深的悸动。

    乔伊斯的小本中短篇和另一本《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不晓得要比那《尤利西斯》好上多少倍去。

    14.七月一日,夜十点一刻,烈士墓。

    读奥威尔《一九八四》。

    这可怕的小说折磨和左右了这几天我平稳的生活,使我焦躁,继而不安,浑身不得劲。现在好了,我终于把它消灭了,终于把它解决了。

    我真的把它解决了吗?

    15.七月二日,深夜零点零一分,芭蕉沟。

    为了缓和上书所带来的压抑,开始读《红与黑》,开始我的经典之旅。

    生命苦短,好书太多。

    16.七月四日,下午五点三十六,沙坪坝图书馆。

    读毕《红与黑》。

    也有大震动,但是不是太大,也许与翻译有关。实在说翻译许渊仲已经是个很不错的人物。文字安静倒也实在是安静,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有些许的隔,隔的是什么又说不出来。大概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吧,然而想象中的样子是什么呢?

    读五百来页的长篇,几年不干的事了。读起来,象一段长途跋涉,疲惫却有收益。

    今日阴,时而雨,往化龙桥老陈家午饭。

    17.七月五日,凌晨四点十分,芭蕉沟。

    读《陆小凤传奇》之一。

    仿佛福尔摩斯的探案,中国式的精彩。

    18.十一月十三日,夜九点五十,四公里。

    读废名《莫须有先生传》。

    果然晦涩得很,处处是机锋,白雪下的大地,不知道雪化后的样子。

    为什么黄梅的乡下许多生活也和我老家相似,而且是几十年前的。

    19.整个十二月,歌乐山。

    四日,读毕王小波《寻找无双》。

    八日,读毕《革命时期的爱情》。去年明日有川南宜宾泸州,重庆之行。历时半月有余,过了圣诞节才回成都。当时住东大街兴川饭店。上个月老秦来说那里已经面目全非了。要去寻找什么,恐怕也是找不到的,能够找到的大概也就只有失落。

    二十五日,圣诞节,夜一点十五,才归家,读《怀疑三部曲》最后二十个页码。雨丝丝。

    《怀疑三部曲》乃老陈所借,答应明天还他,要其带上《黑铁时代》解放碑交换。

    就又要过年了,有些浮躁。今年读长篇不少,乃二十七年来最多的一年。欲购《卡拉马佐夫兄弟》,九百页。

    真买了也不知道哪一年才可以读的完!

    生命苦短,生命苦短!

    零三年十一月

    二十二日下午

    于希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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